鞠子之章 十三

作者: 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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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传来。进来的依然是那个助手,抱着一个大纸箱。

若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就说。他冷冷地说着,把箱子放在地板上。箱子里装着崭新的针织衫和T恤等,甚至连内衣都有,这让我有点惊讶。是这个人买的吗?一想到这些,我不禁产生一种抵触感。翻翻箱子底部,里面是我原本塞在旅行包里的替换衣物和小物件,但并非全部。

那些我觉得不需要的东西就没往这里面放。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似的,他说道。

其他东西呢?

我处理了。助手冷冷地扔下一句,出了房间。他越发冷酷,或许是因为B超检查没能做成。刚才,就在要接受检查的时候,我来了月经。来得完全不是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白衣人他们也都十分沮丧。对我来说,那种忍耐憋尿的不快得以推延,我有一种获救般的感觉。

没等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我就把纸箱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床上。这些东西到昨天为止还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一看到却觉得无比怀念,连发梳都觉得是贵重品。看到从箱底滚出在东京买的柠檬,我不禁难过起来。不知在千岁时掉在地上的那个柠檬怎样了?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册文库本的书,《红发安妮》。总算有点救了,我想。

我沉浸在《红发安妮》里,直到傍晚。这样,我便可以暂时忘记所处的困境了。无论什么时候,安妮的话都会令我快乐。只是每次那个助手前来,这种心情就会被打断,实在郁闷。

助手刚收拾完晚饭的残羹冷炙后出去,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一面纳闷一面答应一声,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子。不,昨夜被带到这里时,我记得似乎就是她曾隔着窗户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约三十岁,身材苗条,面容姣好。打扰一会儿可以吗?她问道,想说几句话。我倒是没关系

不用担心那助手,他管不了我。既然这样,那就请吧。我在床上答道。

她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看着我手中的书。在读什么呢?这个。我把封面朝向她。

她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我又垂下眼睛,但因人而异吧。

嗯,倒是没错。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叹了一口气,然后盯着我的脸,你,不害怕吗?

我望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不知道要被人怎样,不害怕吗?害怕,非常害怕。我坦承,又问道,呃,你为什么在这里呢?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一个人才被带来。

你的身体也会被他们动吗?当然,但我的作用和你不一样。作用?

我的工作是怀孕生孩子。只是,并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爽快地说道。

我有些纳闷。不是自己的

是代孕母亲,就是用医学手段让一个毫不相干的受精卵在我的子宫里着床,然后忍耐十个月,平安地产下健康的婴儿。我的职责就是这些。

那么,是体外受精

对,没错。

那是谁的孩子呢?

我一问,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可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那不能说。

不会是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可我没有勇气说出。如果说出来后她不否认,我该怎么接受这恐怖的现实呢?

我调整呼吸,再次问她:我是被要求为治疗某个人的疾病而合作,而你做代孕母亲生孩子,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

她半张着嘴,略带茶色的眼睛盯着我,但最终还是和刚才一样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们说详细情况不能告诉你。如果现在把你吓坏了就麻烦了,肯定是这样。

我知道大致情况。为放松心情,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道,将被移植到你身体里的受精卵的卵子会从我体内提取,对吧?

她一愣,面带惊讶地端详了我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哦?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

因为除此以外别无答案。

是啊。这样话就好说了。她盘坐在椅子上,正如你所说,使用你的卵子制造受精卵,然后移植到我的肚子里。但似乎不是单纯的体外受精,详情我也不大清楚。

并非单纯的体外受精?

&liddot;雪莉那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快乐地生活下去。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下了床,捡起那本重要的书,找寻着上次读到的地方。我想找回愉快的心情,哪怕是一点点。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忽然,我的手停了下来。我发现有一页的空白处竟写着一句批注。

是用铅笔写的:&ldash;这种想象一直占据着我的大脑。

恰在这时,我们没有孩子一事正遭受着来自双方父母的责备,我又正巧身处这样的大学,可不可以尝试着挑战体外受精呢?这个设想被提了出来。起初不情愿的静惠也似乎渐渐同意。由于尚处于研究阶段,最初我也反对,可看到静惠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我决定实施。

此时,我还没有产生奇怪的想法,只是打算进行正常的体外受精。缜密的计划安排好后,采卵的日子也决定下来。

可或许是造物弄人,对静惠的身体实施麻醉、切开之后,主治医生发现她已排完卵。最终,他什么也没做,也没有对她作任何说明,就找到我说明了情况。当时我的任务是弄出受精用的精液,正在另外一个房间等候。

这时,一个邪恶、危险的念头在我的大脑里形成。我明知这是不允许的,却无法摆脱。一旦让那个冷冻的胚胎在静惠的身体里着床,晶子就到手了,就永远是我的了。身体里的恶魔一直在悄悄鼓动着我。

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行,我会对妻子解释,我对主治医生如此说道。于是,我把那个冷冻胚胎解了冻,瞒着所有人将其偷偷植入静惠的子宫。我祈祷着成功。静惠似乎也在祈祷,她一定是祈祷着生下她与我的孩子。

于是,她怀孕了。之后直到分娩期间的事情,在这里就无需说明了。在各种意义上,我和静惠都达到了幸福的顶峰。祝福包围了我们。

你出生后,几年时间平安地过去了。正如我期待的那样,你和我所爱的人的幼时一模一样。只要一看到你,幸福的感觉就包围了我。

当然,静惠也爱着你。这是她经历了阵痛产下的孩子,由于这种母性意识的存在,她对你长得不像她一事几乎不在意。她或许以为不久就会像了。

可是,随着你的成长,静惠的疑问似乎渐趋强烈。为什么与自己如此不像呢?她真的开始烦恼了。

另一方面,我也开始烦恼。你在日渐接近阿部晶子。一看到你,我心里就很乱。一想到有朝一日你总会长大成人,不安的感觉就超过了期待。到时自己会怎样呢,我完全无法预计,甚至对一点都不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自己感到恐惧。

痛苦思索之后,我决定让你远离自己,就让你去了一所寄宿学校。你或许认为那是静惠提议的,其实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我相信静惠从不曾厌弃你。她一直对总介意女儿像不像自己感到内疚,为自己作为母亲的不称职而烦恼。

这样的一个她,在我的旧相册里发现阿部晶子的照片时的惊讶和悲哀,想来一定是不同寻常。静惠一个人去了东京,调查我曾深爱的阿部晶子。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释事态,一定认为自己通过体外受精接受的受精卵是丈夫与别的女人之间的产物。对克隆知识一无所知的她,如此理解也是理所当然。

绝望的她选择的道路无比可悲。她想把我和你都杀掉,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迎来了那个无法忘却的恐怖之夜。那天的晚饭中加入了安眠药,我想你大概也意识到了。你陷入沉睡,不久我也困了。可是,在此之前静惠说出了她的计划和动机。她说自己被迫产下他人的孩子,又被迫养育,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自然从心底里怨恨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无力反驳,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由于我经常使用安眠药,药很快就失去了效力。我立刻闻到了煤气味,于是往楼梯上跑,可爆炸随即就发生了,一瞬间整座房子都陷入火海,这些也正如你的记忆一样。

在这里,你肯定会有一个疑问—我并没有写到把你抱出屋外的情形。

事实是这样的。爆炸之前把你抱出去的并不是我。究竟是谁救了你呢?答案只有一个,静惠。是一度想连你也杀掉的静惠抱出了你。最后的时刻,她对你的爱还是复苏了。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她也仍是你的母亲。

我想,这件事迟早都得告诉你。你一定怀疑那并非一次单纯的事故,而是母亲想带着全家一起自杀。我了解你的心思,所以想告诉你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为此,我不得不连那可怕又黑暗的过去都得向你挑明。只有这个决心,我迟迟未下。

读到这里,文字已经被眼泪打湿。妈妈!

妈妈并没有厌弃我。她时常现出的悲哀表情,并非因为我长得与她不像,而是由于她为自己总对此事耿耿于怀而自责。母亲的爱并没有改变。

哪怕没有遗传基因这根纽带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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