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缘 蒋郎终偕伉俪(3)

作者: 陆人龙

喜欢就请收藏顶点小说,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

袅袅是宫腰,婷婷无限娇,

谁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蒋日休道:“我没甚病。”韦梅轩道:“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里唧哝些甚么?”季东池道:“又不曾做亲,想甚的。”韦梅轩又道:“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魔,事须瞒我不过。”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甚怪?”日休道:“实没甚事。”韦梅轩道:“不要瞒我,趁早计较。”日休还是沉吟不说。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日休,适才去的甚么人?”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梅轩摇头道:“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日休小伙子,没甚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韦梅轩道:“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怎么勾搭起的?”日休道:“并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来就我。”梅轩道:“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他,与你有情么?”日休道:“他叫日间避嫌疑。”梅轩道:“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他有情,或者是真,没情,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虚了脸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文姬恼恼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闪了进去。日休见了光景,来回复梅轩。梅轩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日休依了,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他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他,临去与他这布袋作赠,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文姬含泪而去。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险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

却见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他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我几乎被你迷杀了。”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他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又衔第二束道:“你将此束暗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厌恶,思要弃他,你可说医得,只要他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他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回时暗对梅轩道:“亏你绝了这鬼。”梅轩道:“曾去寻么?”道:“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韦梅轩道:“只要你识得破,不着他道儿罢了,定要寻他出来做甚?”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挫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

意气轩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我说自病自医,我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他舅子来道:“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蚤,越蚤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蚤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这不过溜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逐脓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魇,依然如故。”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那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他身边,只到他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他的母亲也只说他前生不知造甚业,今在这里受罪。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母亲道:“你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那蒋日休道:“这两束草直凭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来问熊汉江道:“令爱贵恙好了么?”熊汉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人再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蒋日休想道:“他厌烦,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季东池道:“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他是甚么疮?甚么病?”蒋日休道:“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东池道:“难说。”韦梅轩道:“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他,我们且替你说说看。”两个便向店主道:“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熊汉江道:“有甚么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韦梅轩道:“他说包医。”熊汉江道:“这等我就将小女交与他,好时再赔嫁送便是。”韦梅轩道:“待我们与他计议。”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