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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姊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锵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安老爷此时已经满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着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个家人在那里伺候点烛拈香。安老爷端拱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着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向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磐的那个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单,早躲在一边去了。家人敲了磐,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过头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安老爷向来“行不由径”,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坐,便要给父母行礼了。
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着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了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着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张书案来。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皋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经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他。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并一班丫鬟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甚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个香炉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是焚香烧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来往奔走。
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了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只朱墨笔,挨着砚台摆着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着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饪始兴时候的锅,名曰“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名曰“土恕薄R患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里装着一碗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着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着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买的那个“咸海藻”。把这分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便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着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那杯酒,捧着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着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
列公,你看安公子真算得了他老人家点儿衣钵真传,他会明白了。只听他控背答道:“西边这几件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的意思。东边那几件想是‘涧溪沼讨毛,娃涝淘逯菜,筐牺细之器,潢行辛手水。”那箪食觚饮,正是至圣大贤的手泽口泽。只不知那奠酒为何要用着白茅根?”
安老爷道:“这个典,你只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一宿酒’的几句注疏,就晓得了。”公子道:“还要请示父亲,今日祭的是那位古圣先贤?”安老爷道:“古圣先贤怎的好请到我内室来。”因指着何小姐道:“这便是他的祖父,我那位恩师。当年我不受他老人家这点渊源,却把甚的来教你?你不经我这番训诲,又靠甚的去成名?这便叫作‘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晓得,这等师生却合那托足权门垂涎外任的师生,是两种性情,两般气味。”安老爷将说完这话,舅太太便道:“得了,收拾收拾,二位快坐下,让人家孩子磕头罢。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爷去了!”这里众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爷、安太太便向正面床上双双归坐,公子才肃整威仪,上前给父母行礼。